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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this is a fucking guy.

【珍糖】赠木桃

用一句非名人的非名言来总结
好东西就是应该被人喜欢 不然呢

Sophist:

 给@NKUN 的七夕贺 七夕没赶上就给各位拜个晚年吧

OOC 有智障攻设定 慎入

一切都是角色设定 请勿上升真人

接受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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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哥看起来挺好的,没怎么变。”这是金南俊在接到闵玧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闵玧其被这陌生的客套吓了一跳,接着就连人带行李,被金南俊一拳揍翻在地。

因着这是在机场,所以并未引起围观,人们从起点向终点神色匆匆,实在没有旁的心思来关注别人的爱恨情仇,况且爱别离怨憎会每一天都会在这里上演,仅仅一拳,除了闵玧其自己谁都不会把这当作大事件。

而对当事者之一而言,巨大的惊愕之下,这种当众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的行为实在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然而在公共场所与人厮打也不符他一贯的风格。于是闵玧其先默默把自己的行李箱扶起来,憋着气一路跟在金南俊后面往地下停车场走。

君子报仇,十分钟不晚。

然而闵玧其到底没为自己讨一个痛快,他们二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形成一个属于两个人的密闭空间,他还未来得及出口质问,一路上从未给过他正眼的金南俊先开口了。

“我先带你去看硕珍哥。”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额外的内容,金南俊目视前方,眼睛里揉不进一点闵玧其的影子,好像身边就站了个陌生人似的。

这话一开始给闵玧其造成的不良感受还没有金南俊不用敬语的态度来得大,只是提到了金硕珍,难免勾起来他的一点负罪心,他活了二十大几年,少有一次恶行,便伤害了当时这个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时间再长终究消磨不掉良心,闵玧其摸了摸鼻子,望着电梯数字又往下掉了一层,也故意偏头不去看金南俊,放软了声音,不太自然地问:

“他还好吗?”

“他疯了。”

金南俊咬着牙回答他,见闵玧其回过头来那一张不可置信到扭曲的脸,心里又恨又痛,可偏偏不能如他之前所希望的那样生出一丝快意来。电梯叮一声到达了,他闷头大步走了出去,回头一看电梯门都要合上了,闵玧其还愣在里面。

他大概是很后悔回国了。金南俊这样脑补到,感觉自己终于在肉体之外的精神层面为金硕珍讨回了一点公道,他舒了口气,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1.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自抬身价的方式之一就是增大绿化面积。闵玧其在疗养院门口下车,陡然间增大的蝉鸣声毫无预警地灌进他的耳朵里,道路两旁的树木看上去都粗壮健康,郁郁葱葱,街道上除了他们以外再无别的行人和车辆,闵玧其站下耳机仔细端详疗养院富贵豪华的大门,承认这里是个安静的好地方,心里头松下一路上吊着的那口气。

金南俊还是那副态度,不怎么搭理闵玧其,埋头只顾走自己的。闵玧其被他弄得很是火大,但是出于对金硕珍的愧疚感和对目前情况的一无所知,没法发泄出来,只能紧紧跟在金南俊后面。

金南俊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门卫都认识他,不用做来访登记就放行了。闵玧其跟在他后头,突然觉得这情景有点滑稽诡异:一个疯子的前男友与爱慕者一同去探望他,说不上来谁比较惨。但最幸福的一定是疯子,只管发疯就好,旁人的爱恨与他无关。

怀着这样的心态,闵玧其见到了金硕珍。

人说相由心生,可能是思想上已经很单纯了,所以金硕珍相貌上看上去比闵玧其最后一次见他还要再精神许多。出于医院的规定闵玧其只能隔着玻璃墙看他,看他一个接近一米八的宽肩大个男人,努力收紧身体蜷缩进小小的桌椅板凳里,脸上浮着傻兮兮的笑,挥动着他手里的小勺子,把他面前看不清成分的饭菜塞进嘴里去。

“前年出的事,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再晚一点发现他吃了药,或许现在大家都没那么痛苦。”金南俊在他身边说,在这个情景里,闵玧其觉得他像个动物园解说员。闭嘴,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我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

金南俊没有如他的意。

“本来我们都以为那时候他的抑郁症状已经好很多了,出了事以后想想,或许他是为了死才在之前假装活得那么开心。”

血液一点一点冲上大脑,闵玧其使自己尽量小口呼吸,不想在金南俊面前表现出什么情绪,可是人在激动之下很难控制好自己,被愧疚攫取住的心脏让他喘不上来气,他努力睁着眼睛,死死盯住一边吃一边把饭撒得到处都是的金硕珍,不敢眨眼睛,怕当着金南俊的面掉眼泪。

“他现在怎么样?”看着金硕珍把那一碗东西吃完了,闵玧其才哑着嗓子问到。

“大脑损伤,智商相当于六岁的孩子,记忆力很差……”说着话的时候,金硕珍突然扭头看向这边,金南俊脸上立刻洋溢起了笑容,用力向他挥了挥手,金硕珍也伸长手臂,热情地回应了他,“我每个星期来一次,两年了,他才勉强认得我。”

闵玧其有样学样地也向金硕珍打招呼,可是只得到了一个长久的凝视。不过好歹让闵玧其看清楚了他的眼睛,一点明亮活泼的影子都不见,只有深刻的,无穷无尽的茫然和呆滞。看了不到十秒,金硕珍便移开了目光,自顾自地去捡地上的米粒玩。

“没有改善的办法吗?”闵玧其疲惫地垂下头,低声问。

金南俊摇了摇头,“现在只能在这里养着他,没有别的办法。”

闵玧其低头不语,暗暗回想起从到达这里之前穿过的那一条走廊,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厚重的铁门,仔细还能听见压抑的,不似人类的嚎叫。金硕珍的居室倒是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窗外就是带着喷泉的花园。可是再如何,闵玧其心里仍觉得,这还是一处金碧辉煌的疯人院,是不适宜金硕珍居住的。

“嘭嘭!”面前的玻璃突然被拍了两下,闵玧其一抬头,发现金硕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来了,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如果忽略他乱糟糟的头发与下巴上粘着的饭粒,闵玧其几乎要将他认作多年前温柔体贴的恋人。

或许他还记得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足以让闵玧其激动地发抖。他轻轻抬起手,想隔着玻璃摸摸金硕珍的脸。后者依然笑嘻嘻地盯着闵玧其看,又抬手在玻璃上拍了拍,指了指闵玧其的头顶,又指了指自己的。

“他喜欢你的帽子。”金南俊站在一边,面色复杂,冷静地下了判断。

哦,是了。闵玧其恍然大悟,这是一顶粉色的旧帽子。

有好几个年头的,粉色旧帽子。

 

2.

金硕珍是个很重视仪式感的人,这一点在他和闵玧其好上了以后体现的尤为明显。他热衷于把两个人收拾出一副登对情侣的模样,然而闵玧其是最受不了这一套的——要他穿上情侣卫衣(粉色)相当于剥他的皮。于是金硕珍只能改换了策略,和风细雨般地把闵玧其的各类不可缺的小东西都改换了,等人家反应过来,也无可奈何了。

于是闵玧其只好戴着粉色情侣帽子和金硕珍在校园里出双入对,一起进出宿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闵玧其在舞台上排练,金硕珍就坐在台下抱着保温桶等他,台上台下两顶粉帽子特别扎眼。

金硕珍心里得到了满足,觉得两个人这样也是好的。

他们俩的恋爱故事就是这种和风细雨小确幸,从告白到交往,没有什么波折,更加之二人是大学室友,一段恋爱谈起来顺风顺水,以至于根本经不起风浪。临近毕业的时候这段关系被闵家爸妈知道了,天才的父母自然不是等闲人,两害相权之后取了程度较轻的一项:和那个男人分手我们就送你出国做音乐。

一块巨大的毒馅饼砸在闵玧其面前,他犹豫了一下,张嘴吃掉了。

所以金硕珍在第二天考完专业课那天下午被单方面分手了,当时他看到闵玧其站在考场外面纷飞的大雪里等他,第一反应是回了宿舍要给他煮姜汤,随后联想了他最后一个月复习中魂不守舍的样子,推测闵玧其是没考好提前交卷了,于是改变了想法,要先带他去吃附近那家生鱼片好吃得要死的日料。

随后他被人潮裹挟着卷出考场,踉跄着走到闵玧其跟前,雪下得愈发大,他二话不说摘下头上的帽子扣在闵玧其脑袋上,捂住他的耳朵同时把他的头拉近前来,想暖一暖他看上去就很凉的嘴唇。这一系列动作显然搅乱了闵玧其预定好的步骤,他仓皇地想把头从金硕珍还尚存暖意的手掌里争夺出来,发觉无果后只好也伸出手捧住金硕珍的脸,固定好让他不要再靠近。

然后他保持着这样温柔暧昧的姿态,看着金硕珍的眼睛,一字一句,很坚决地说到:

“我后天就出国了,从今往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他轻松地把自己从金硕珍的手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除了那顶计划外的帽子之外,这场景到底没有与他的预想差别太大。

而金硕珍站在原地,雪夹在风里,把刚才闵玧其冰冷的手指捂在脸上的感觉一路封冻到骨髓里去。

那之后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无论寒暑,当时的冰冷和绝望一直扎在他的脑子里,稍微一动,就痛不欲生。这是骄傲的成绩,光鲜的工作,以及引人艳羡的女朋友,都缓解不了的。

 

闵玧其把金硕珍接回家那天,一套手续办下来已经很晚了,闵玧其向来是个不爱做饭的,家里也没有食材,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他带着金硕珍到楼下的面馆吃面。

他一向吃得快,放下筷子的时候金硕珍还在慢慢吃。闵玧其难得不想玩手机——他和金硕珍还在一起的时候,一起吃饭也总是他先吃完,要么先离桌,要么就低头看手机,偶尔张嘴,接受金硕珍用筷子递过来的食物——这次他不玩手机,打算好好观察一下正在专心致志吃饭的金硕珍。

经年未见,虽然模样没有变,但是这个金硕珍对闵玧其而言是全新而陌生的。疗养院一见之后,要把金硕珍接出来的愿望始终盘桓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金硕珍隔着玻璃笑嘻嘻的样子,勾得往事铺天盖地涌出来。或许余情未了,更多的是心怀愧疚。

金南俊把他看得很透,因此一开始不愿意替他操作手续,话也说得相当不客气。

“哥先想想,拿一个精神病人的后半辈子找补愧疚感,不觉得羞耻吗?”

闵玧其这次强硬地一如往常,语气冰冷地回敬他:“那也总比他下半辈子都呆在疯子堆里强。”

沉默了半晌,金南俊说:“你照顾不好他的。”

“我可以,”闵玧其说,听不出胸有成竹也听不出丝毫怯懦,“我还爱他,他也爱过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为闵玧其说的话添加了一点可信度,他们一起去接金硕珍,虽然他的病并未出现排斥陌生人的症状,但他也从不会主动去亲近。然而,在闵玧其把那顶旧帽子重新带回到他头上去以后,很少对旁人起情绪的反应的金硕珍,热情地一把搂上闵玧其的腰,把脸埋进去,像一个孩子获得了新玩具,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的主治医生在一旁大惊失色,悄悄问金南俊这位是何方神圣,金南俊苦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心里头又酸又苦,只能承认这段孽缘还不到了结的时候。

办完一切出院手续以后,金硕珍已经牢牢记住闵玧其这个人了,并且对他好感倍增,拉着闵玧其的手不肯放开。

“玧——其——”他像是刚开始学说话一样,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唇齿间咀嚼,隔两分钟就要念一次。而闵玧其这时也展现出了他前所未有的耐心,金硕珍叫一声他便笑眯眯地应一声,屈起手指抓挠金硕珍的手心,逗得他哈哈大笑。

 

闵玧其看着面前的金硕珍卷了一把面在筷子上,像啃鸡腿一样大口吃着,两腮鼓鼓囊囊地一动一动,咀嚼地专心致志,几乎跟从前没有分别。他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柔软处被戳开了,往常被他压抑着的情绪缓缓地全淌了出来。

出国后的前几年他还会悄悄关注金硕珍,好消息稍微减轻了闵玧其内心的负罪感,同时现实开始逼着他去咽下因为选择而长出的苦果。当初作出决定是很轻松的,只是决定经不起日久天长的抽丝剥茧,剥下片面的理智和年少的野心,闵玧其被逼迫着在这些年去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最后不得不承认,离开金硕珍,并没有如他预想般的那样轻松。

他并未奢求过还能重新拥有他,就像现在这样。

金硕珍不太雅观的吃法终于吃了他自己一脸的油渍,闵玧其看不下去,抽了张纸想去给他擦擦脸,到半路却犹豫了——以往金硕珍虽然待他温柔,但是哥哥的架子还是摆在那里,不打招呼就上手是要被教训的。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金硕珍抬眼看到递到面前的纸巾,毫不在意地把脸伸过来,眯着眼睛等闵玧其给他擦。

“玧其——擦擦!”他拖长了声音,撒娇一样的把脸蹭到纸巾上去。闵玧其惊慌地反应过来,笨拙而小心翼翼地擦了一把,又发现小餐馆的纸巾太薄,稍稍用力就破了,还留了纸屑黏在金硕珍脸上。于是他又胡乱地去扯了好几张,一点一点把金硕珍的脸擦干净了。

于是金硕珍笑起来,因为他瘦了,脸颊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生出几道笑痕出来,红红的嘴唇张开一点小缝,可以窥见整齐洁白的牙齿。类似幼童要对喜欢的人表示感谢,他抓住闵玧其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亲了一下。

闵玧其没有抽回手,那一下轻微的触碰像是注入了什么东西进来,很快游走过四肢百骸越涨越高,他怕自己动一下就要满溢出来。

这不难的。他在心里想。我可以照顾好他,用我前半生的愧疚和余生的爱。

 

3.

事实并不如闵玧其设想的那样美好。

他为了接金硕珍回来向工作室请了五天假,除去办手续一天,为金硕珍采购生活必需品一天。他只剩下三天的事件教会金硕珍如何一个人在家里生活。

在这三天里,闵玧其首先把他的各种手办挂画以及家里可以挪动的大件装饰品都收起来了,接着给家里桌椅板凳的尖锐边角都包上了缓冲布;然后他教会金硕珍使用微波炉以及如何用ipad玩保卫萝卜和别踩白块;由于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使金硕珍辨认出二十以内的纸币面额。

他短期之内并不打算让金硕珍学会出门的技能,因此他特意换了可以从外面反锁的门锁。饭菜前一天晚上他会准备好,要吃的时候热一热就行了。外卖和快递都是不安定因素,闵玧其不敢冒险。

最后一天,出于对家务活的痛恨,闵玧其更进一步想训练金硕珍学会洗碗。他把金硕珍领进厨房,手把手地教了他一段,然而他就离开去喝口水的几分钟,厨房里叮铃哐啷传出来一大串粉碎的响声。

闵玧其转身跑进厨房,看见金硕珍举着手,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手掌上一道宽宽的口子,血顺着口子流出来很快滑到手臂上去。他这时很有个大人的样子,并不哭闹,皱着眉头,看起来疑惑又苦恼。

见闵玧其跑进来,他撅了撅嘴,眼睛立刻红了一圈。

“玧其,好疼。”

现实证明这只是后续无数挫折的开始,闵玧其第二天忐忑不安地去上班了,中午他特意设了闹钟,提醒自己要打电话给金硕珍要他吃饭。挂了电话之后他安心了许多,终于从一上午的心不在焉状态里恢复到正常的工作模式。谁想到,半个小时以后,他的电话响了。

“玧其啊!玧其啊!呜呜呜呜呜……玧其你快回来!”金硕珍在电话哭得声嘶力竭,闵玧其没有二话拿起车钥匙抛下录音室里等了他一个星期的当红歌手起身就走。赶回家中,打开门,只见金硕珍一大团缩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

“玧其,”他见到闵玧其,话还没出口就又开始掉眼泪,“饭不见了,被偷走了!”

闵玧其手足无措,甚至顾不得金硕珍到底说了什么,在他和金硕珍这独处的时日里,他第一次遇见金硕珍这样情绪激动的情况。眼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闵玧其只能先走过去,僵硬地先抱住金硕珍,像是第一次抱孩子的父亲,把手放到哪里都不合适。金硕珍倒是非常主动,把脸贴上闵玧其的胸口,接着把鼻涕眼泪一起蹭上去。

不会安慰人的闵玧其等着金硕珍哭累了才了解到事情的始末:遵照他的指示,金硕珍在中午十二点整把冰箱里的浓汤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而等他玩完一局保卫萝卜,打开冰箱,那碗汤竟然不翼而飞了。

闵玧其沉默地听金硕珍磕磕绊绊地讲完了,先去洗了条毛巾给他擦脸。接着去厨房打开微波炉,果不其然,那碗汤在微波炉里,还尚存余温。

他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得茫然地,对着自己干笑两声,随后把汤倒进马桶里。

没什么,他就是这样,你早该知道的。他对自己说,像是一个刚开始跑马拉松的选手,在第一次想止步时,咬着牙自言自语说加油。

令人高兴的是,接下来一个星期,闵玧其会在提醒吃饭的电话之后再打一个提醒电话,这样到了第二个星期,金硕珍已经有了正常的流程意识。这一点进步使得闵玧其欣喜若狂,结果是他当晚把金硕珍摁在餐桌上仔仔细细地亲吻了一遍,而金硕珍在最初的怔愣之后,亦热情地回应了他。

和精神病人做爱实在是一件疯狂的事,因为他们不知分寸也不知餍足。一晚下来闵玧其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漫长的亲吻和冲撞并使得他短暂地回到过去,在一波又一波夹杂着疼痛的快感里,他恍恍惚惚地自嘲:我在和傻子做爱,来庆祝他离正常人,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

 

4.

如果没有那次停电事故,闵玧其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小区物业发过来的停电通知短信是在几个小时后的录音休息间隙中被看见的,十月份天已经黑得很早了,于是录音棚的同事们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新来的制作人扔下工作发足狂奔的景象。那天对闵玧其来说真的不顺到家,工作室离小区顺利时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堵车和每一个被他赶巧撞上的红灯,被拖延到了一个小时。

期间闵玧其疯狂地给金硕珍打电话,令人心悸的嘟嘟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被接通。越接近小区,闵玧其越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上楼的过程里,他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想起新闻里那些从高层坠落的猫猫狗狗,以及社会上针对残障人士的各类龌龊手段。他想按照往常遇见坏事时的习惯,把一切情况想到最坏,用以增强自己面对结果的信心——因为事情总不可能那么坏的——然而这一次,闵玧其发现,在金硕珍因为他而变成了一个疯子的前提下,所有的这一切设想都有可能成真。

他深吸一口气,发着抖打开房门,转动钥匙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绝望了,因为手腕上传来的松弛感,证明门已经被人打开过了。他紧紧拽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门,尝试着叫。

“硕珍哥?”

他打开手机手电,仔细搜寻了每间房,最后甚至打开了冰箱和微波炉,结果一无所获。

闵玧其腿软着瘫在客厅里,感觉这个时候自己的血是凉的,又感觉整个人已经被焦灼和恐惧熬干了。

几十秒后,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游魂一样地飘下楼去,飘到街道上,茫然地顺着他和金硕珍偶尔散步的道路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体力不支,坐倒在马路边上,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这种心情似曾相识,闵玧其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出国,在异国的机场换乘。他英文不算好,眼看着登记时间迫近,他却找不到自己的背包,也是这样,瘫坐在机场的椅子上,一边用力去听机场的寻物启事广播,一边满心满脑都塞满了金硕珍。明知道没有意义,却还是痛苦得想要嚎啕。

下一秒他打开手机想要报警,只来得及把来自金南俊的在他看来是垃圾短信的几百条信息滑走,接着就被强烈的车灯猛地罩住了,猝不及防,他的眼睛终于流下泪来。

在金硕珍下车朝他跑到他身边的那一刻,闵玧其终于控制不住,只能努力不让呜咽变成嚎啕,金硕珍语无伦次地讲天黑……害怕…..玧其玧其玧其……找不到……发光小盒子…..找不到…….等玧其……开门南俊…….上车……找玧其……

哦,是的。闵玧其这才想起来,金南俊强行找他配了家里的钥匙。

颠三倒四的解释最后到底没有顺成一句话,变成了真诚但是软弱无力的安慰。金南俊站在车边,看着金硕珍拍着闵玧其的头嘟嘟囔囔地说玧其别哭,三番五次,终于把涌到嘴边上的责问咽了下去。

当时没有发作,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忍耐下去。来电以后金南俊跟着闵玧其一起回去,看他当自己不存在一样的自顾自把金硕珍安排洗漱睡觉,之后又飘进书房打开电脑敲敲打打,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怒气冲天地问他。

“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照顾他的!”

“你这样不就是把他换了个地方继续关着吗?当初你跟我说不让他在疯子堆里待着,现在你让他一个人待着,你这算什么?”

“你把他接出来,又不训练他接触社会回归社会,还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管着他,”说到这里金南俊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问,“你是非得把他害死了才满意吗?”

闵玧其到这里再也没办法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电子屏幕发了一会呆。随后敲了一下键盘,打印机马上响应着运作起来。金南俊被他这态度气得再说不出话,正甩手要走,几张还温热的的薄纸突然递到他面前来。

“劳烦你,替我把房子卖了。”闵玧其直视着他,疲惫温和地说。接着他抬手阻断金南俊,摇摇头,又转回电脑前。

“太晚了,我还要写辞职报告,没法招呼你,你回去吧。”

金南俊在原地讷讷,手上纸张的热度非但没有减下去,反而更加灼热,叫他几乎拿不住。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闵玧其坐在一盏小灯下,专心致志地敲着电脑,看上去精疲力竭,却又无比坚定。

像一个改变了主意的逃兵,手无寸铁,却一心一意要回到战场。

 

5.

搬家第二天,大面上收拾停当后,闵玧其带着金硕珍,拎着水果与点心,挨家挨户地把整栋楼的邻居拜访了一遍。

他们的新家位于老城区,又因为是某政府部门家属区,因此维护的还算不错,也在城市化进程中免遭了拆迁的祸害。邻居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退休公务员或者教师,见着两个相貌清秀干净,又很有礼貌的小伙子登门,态度都很和善。听闵玧其说了金硕珍的病症,大多数都义不容辞地接下了他的嘱托,答应会帮助留心着不让金硕珍走丢。

接下来闵玧其开始正儿八经训练金硕珍的生存技能,因为他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了,所以一项一项按部就班,比那匆忙又混乱的三天效率来得高多了。

于是金硕珍又新学会了几项技能,包括下楼给家里买早餐。闵玧其手把手带他走了半个月才敢让他出师,单独行动的前几次还算顺利,只是后来有一回,人家欺负他傻故意插队,金硕珍在那里干站着,一直等人家卖完了也没轮到他。最后那个卖豆腐脑的大妈还颇有些侠肝义胆,抓起十块钱扔回给最后一位客人,硬是为金硕珍抢回了一份早点。

-只是她在那里喝骂着“欺负傻子不丢人啊?”的一幕正好被闵玧其撞见,为此他回去刺心了好几天,反复教育金硕珍,确认他没有把傻子当成自我定位了才罢休。

生活渐渐步上正轨,闵玧其也在重新了解金硕珍的过程里,发现有些东西并没有流失掉。比如金硕珍强烈要求在卧室里安电视,并且试图用肉体捆绑的方式留住闵玧其跟他一起看动画片。这情形跟他们上大学那会简直一模一样。再比如,金硕珍保留着独属于他的盛饭习惯,这是之前他为了督促闵玧其多吃饭想出来的:把菜先在碗底铺一层再盛饭。那天闵玧其拨开饭粒发现藏在地下的鱼片,愣了好久。

 

这一天两个人吃完了饭,闵玧其照例去洗碗,金硕珍被喝令去贴墙根站着消食。五月底天气很暖和,是称得上和煦的鸟语花香。夕阳西下,闵玧其手上冲着水,眼睛看着窗外的树木楼房花草都被笼上一层半透明的橘色,他去年八月回国,这是他六年来在家乡过的第一个春天。相比之下,异国整齐到枯燥的暮春显然不再能使他留恋。于是闵玧其脑内自动回想起出国之前,与金硕珍度过的许多个春天,那里面有同款的粉色卫衣和帽子,有樱花和香樟树,有形状好看摆放整齐的糕点,有无人处甜蜜蜜的亲吻和性爱……

当当当,客厅里的钟敲了整点。楼下那位老太太也准时开嗓,也许是被春意感染了好心情,闵玧其关了水,静下心,只听得下面咿咿呀呀在唱一段流水: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

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

善果鲜花夸富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

愧我当初赠木桃

金硕珍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小男孩子总是喜欢对有好感的人玩吓你一跳的幼稚游戏。所以他用宽阔的臂膀迅速轻柔地搂住了闵玧其——前几次他总是被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成功。

玧其呀。他凑近闵玧其的耳边,笑嘻嘻地小声唤他。

闵玧其沉默地接受了喷在耳边的热气和背后温暖的拥抱,静默了几秒,一眨眼睛。晶莹的泪珠就掉下来,砸进水池子里,马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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